她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期待,在这一刻,彻底化为灰烬。
原来,所谓的多年情分,在现实的麻烦和少爷的脸面面前,是如此的不堪一击。
她没有再哭,也没有再哀求。
只是默默地,对着贾宝玉的背影,深深地福了一礼,动作僵硬,如同一个失去提线的木偶。
然后,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,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,离开了怡红院。
这一次,她没有回头。
寒风卷起她的衣角,单薄的身影在偌大的贾府中显得如此渺小无助。
天地之大,似乎已无她容身之处。
绝望之中,一个青衿身影,一个平静而深邃的眼神,浮现在她的脑海。
那个曾两次直言赏识她,许她“安稳前程”的人——曾秦。
那是她最后的,也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。
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,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,袭人拖着沉重的步伐,走向那个她曾经避之不及,如今却可能成为她唯一生机的小院。
曾秦的小院依旧宁静,几竿翠竹在冬日阳光下映着疏影。
当袭人叩响院门时,开门的麝月看到她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却并未阻拦,只低声道:“你等等,我去禀报相公。”
不多时,袭人被引到了书房。
曾秦正临窗而立,手中拿着一卷书,闻声转过身来。
他看到形容憔悴、双眼红肿的袭人,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,目光平静而温和:“袭人姑娘?何事寻我?”
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眼神,袭人连日来的委屈、恐惧、绝望再也压抑不住。
她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泪水汹涌而出,将家中变故、嫂子逼嫁、求助宝玉被拒之事,原原本本,泣不成声地说了出来。
“……举人爷,奴婢……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……求您……求您发发慈悲,收留奴婢吧!奴婢愿意当牛做马,报答您的大恩大德!”
她伏在地上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等待着命运的裁决。
曾秦静静地听着,没有立刻说话。
书房里只剩下袭人压抑的啜泣声。
片刻后,他缓步走到袭人面前,弯下腰,伸手虚扶了一下,声音沉稳而有力,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:
“起来吧。此事,我应下了。”
袭人猛地抬头,泪眼朦胧中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他就这么……答应了?
没有一丝犹豫,没有半分刁难?
曾秦看着她惊愕的神情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你那兄嫂之事,不必忧心。我自会派人去料理清楚,那王员外不敢再来纠缠。至于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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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苍白却难掩清秀的脸上,“既来了,便安心住下。我院里虽不缺人伺候,但如你这般稳重贤良、能主事的内助,却是难得。往后,院里的大小事务,你便多费心帮着麝月打理起来。”
他没有许下什么华丽的承诺,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,安排好了她的一切,给了她最需要的“安稳”和“尊重”。
巨大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,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袭人所有的防线。
她不再是那个在宝玉面前需要小心翼翼、揣度心思的大丫鬟,也不再是那个在兄嫂家中寄人篱下、任人摆布的可怜虫。
她重重地磕下头去,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,发出清晰的声响,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:
“谢相公!谢相公救命之恩!奴婢……奴婢这条命,从今往后就是相公的了!定当尽心竭力,伺候相公,打理事务,绝不负相公今日收留之恩!”
这一次,她的泪水,不再是委屈和绝望,而是找到了真正归宿的安心与忠诚。